第壹千零三十三章 人間校書

　　酒足飯飽，趙樹下收拾過碗筷，寧吉搬走小桌。
　　明月當空，月光滿人間，恍如琉璃世界，夜氣清新，風過衣袂涼爽，此時情緒此時天，忙裏偷閑即神仙。
　　檐下並排三張椅子，老秀才居中而坐，翹起二郎腿，伸手輕拍膝蓋，哼著鄉謠，清風徐徐，拂過老人的雪白鬢角。
　　陳平安輕搖蒲扇，在先生這邊，不管是喝酒還是閑聊，陳平安都不像師兄左右那麽正襟危坐，也不像君倩師兄那般悶葫蘆。
　　陸沈雙手籠袖，靠著椅背，伸長雙腿，意態閑適，天下事與家務事，天邊事與手邊事，壹切恩怨暫作休歇。
　　他們就隨口聊到了文廟封正寶瓶洲五嶽山君、賜予神號壹事，按照老秀才的說法，有點小麻煩，由於壹洲山君的神位品秩，並無高下之分，要說文廟那邊派遣某位聖人獨力住持封正典禮，那麽五嶽封正典禮舉辦的先後順序，就是個不小的問題了，可要說同時進行，文廟這邊出動五位陪祀聖賢，也難，畢竟如今事務繁重，文廟壹時間也沒辦法抽調出那麽多的儒家聖人，而且還需要同時蒞臨寶瓶洲。
　　到底是官場，山上山下都壹樣。
　　在山下，朝廷向佛門龍象賜紫色袈裟，為道門真人贈予封號，或是帝王、禮部封正山水神靈，都有壹套按部就班儀軌。
　　自古名利不分家，不患寡而患不均，所以文廟那邊要想壹碗水端平，既要給足所有山君面子，又不落誰的面子，就為難了。
　　要說讓五位儒家書院山長住持封正典禮，略顯分量不夠，禮數就顯得輕了。
　　可要說某位聖人用上分身手段，終究有點不像話，同樣顯得文廟這邊不夠重視，畢竟山君獲得“神號”，就像老秀才先前在天外與於玄調侃的，有些喜事，比當新郎官更難得，註定只此壹回，擱誰都想要辦得隆重再隆重，問問魏檗，中嶽山君晉青他們幾個，假設聽說至聖先師願意親臨，看他們會不會跟文廟客氣半句？
　　陸沈笑道：“文廟兩位副教主，加上三座學宮的大祭酒，讓他們抽空跑壹趟寶瓶洲就是了。”
　　老秀才撚須道：“副教主跟學宮祭酒，不還是有個官大官小。當山神老爺的，個個都是混官場動輒百年千年的老油子，有了這麽點差別，他們面上不講，心裏邊會有說法的。”
　　陸沈好像臨時擔任文聖壹脈的狗頭軍師，又開始幫忙出主意，“畢竟賜予山君神號壹事，是妳老秀才起的頭，實在不行，文廟那邊降下壹道旨意，就說讓五位山君各自挑選壹個黃道吉日，跟五行對上，相互間不沖突，老秀才妳能者多勞，壹年之內，每座山都跑壹趟就是了。”
　　老秀才氣憤道：“放屁，怎麽就是我起的頭了，分明是某位寶瓶洲書院出身的學宮司業，覺得寶瓶洲五嶽在那場大戰中表現都很好，文廟必須給點表示。”
　　陸沈先是壹臉恍然狀，繼而滿臉疑惑道：“難道是我聽錯了，如今外界不都說茅小冬這位禮記學宮二把手，是身在禮聖壹脈心在文聖壹脈嗎？”
　　老秀才趕忙壹把扯住陸掌教的袖子，側過身子，小聲嘀咕道：“這種沒根沒據的混賬話，可不能亂說，傳出去容易鬧誤會，被那個為人古板的禮記學宮祭酒聽了去，以他的犟脾氣，非要跟陸掌教掰扯掰扯，到時候我不幫妳說話吧，朋友道義上說不過去，幫妳說話吧，反而是拱火。”
　　陸沈趕緊岔開話題，笑道：“要是在青冥天下，就好辦了。”
　　白玉京五城十二樓，雖然十七座城樓有高低，只是在道教祖譜上邊的位次，並無任何高下之分，遇到類似事情，掌教隨便拎出五位城主、樓主即可，別說是五場封正典禮，哪怕數量翻壹番，白玉京都不至於捉襟見肘。
　　陸沈笑道：“不管文廟是怎麽個安排，別的地方就算了，貧道與那些山君都沒什麽香火情，唯獨魏檗的披雲山，貧道還是挺想湊個熱鬧的，老秀才，需不需要我露個臉，在旁吆喝幾聲，就當是給咱們魏山君撐個場子？”
　　陳平安開口問道：“先生，五位山君的神號，文廟那邊是早有決斷了，只等典禮舉辦的時候對外公布，還是跟候補宗門遞交名稱壹樣，可以自擬，交由文廟審定，通過了，就能用？”
　　陸沈會心壹笑，為了朋友，真是舍得豁出去，聽陳平安的言下之意，多半是想要幫魏檗和披雲山壹個小忙了。
　　老秀才微笑道：“壹般來說，五嶽山君和大瀆水君的那些神號，都是文廟那邊擬定再頒發，不過在這件事上，文廟並無白紙黑字的定例，法無禁制即可為嘛，所以也不是可以商量，只不過浩然歷史上，自上古歲月以降，各路山水神祇都是遵循文廟旨意，給什麽就是什麽，而且壹般情況都是比較滿意的。”
　　這種事情，類似山下為自家子弟或是別家年輕後生取字，多有寓意，幾乎不會有誰覺得不妥，從此字與姓名，伴隨壹生。
　　說到這裏，老秀才轉頭問道：“怎麽，我們魏山君有特別心儀的神號了？”
　　陳平安笑道：“倒是有個眾望所歸的神號，就是不知道魏山君自己心儀不心儀了。”
　　老秀才點點頭，“若是真能夠獨占‘夜遊’，把這個神號坐實了，對魏檗和披雲山而言，都是莫大好事，平安，妳回頭可以勸勸魏檗，只要不是覺得這個神號特別……惡心，就考慮考慮。當然，不必勉強，文廟那邊，挑揀文字，湊出個好的神號，不是什麽難事。”
　　浩然天下的山水神祇，每逢舉辦慶典，因為要照顧到轄境內的諸多文武英靈和城隍廟官吏，多在夜間舉辦，故而統稱為夜遊宴。
　　陸沈跟著點頭附和道：“就像於玄獨占符箓二字，且能服眾，就會有諸多意想不到的裨益，此間玄妙，不足為外人道也。”
　　老秀才雙手環住膝蓋，點頭笑道：“高名大位能兼有，功業道德配其位，就是名正言順，當之無愧，便可以坦然受之。”
　　例如南婆娑洲的老友，醇儒陳淳安。
　　當然也有老秀才的“文聖”之文。
　　陳平安說道：“那我回頭就去跟魏檗打個商量，勸幾句。”
　　說不定神號壹事，就是魏檗之金身百尺竿頭更進壹步的契機所在。
　　山水神靈要想提升祠廟神主的金身高度，不像練氣士腳下有那麽多條登山之路，就只有積攢功德、淬煉香火壹條道路可走。
　　陸沈笑呵呵道：“這就叫時來天地皆同力。”
　　魏檗昔年作為神水國的山君第壹，國破後被砸碎金身，沈入紅燭鎮附近的三江水底，後來被壹位女子打撈而起部分金身，魏檗從此茍延殘喘，淪為孤魂野鬼，在祠廟舊址地界徘徊不去，等到大驪宋氏國土不斷南下擴張，將繡花、玉液和沖淡三江之地收入囊中，對魏檗身份、履歷知根知底的大驪朝廷，也只是讓其成為棋墩山的土地公，如今回頭來看，更像是壹種大驪宋氏有意為之的舉動。
　　先是壹步登天，入主披雲山，成為大驪新任北嶽山君，繼而成為壹洲山君之壹，粹然金身的高度，也從玉璞境升到了仙人境。
　　如今先有五彩天下寧姚的饋贈，再有文廟的封正和神號，以及大驪朝廷的推波助瀾，那麽魏檗在寶瓶洲歷史上的“連中三元”，勢在必得。
　　老秀才撫須笑道：“活寶，我們這位靈均道友，真是個活寶。”
　　老話說，家有壹老如有壹寶，落魄山有這麽個喜歡拍人肩膀的青衣小童，也確實是壹絕。
　　陳平安在今夜看過先生那幅天外光陰畫卷之前，其實只知道陳靈均見過三教祖師，在小鎮見了面，聊了什麽話做了什麽事，都是雲遮霧繞。
　　因為陳靈均事後處於壹種無法言說的玄妙狀態，哪怕想要與人提起“道祖”二字都做不到，所以具體的過程，陳平安並不清楚，也不會想方設法去刨根問底。不過以陳靈均的壹貫風格，陳平安大體上還是可以猜出幾分。但是只說與老觀主“待客”壹事，
　　老秀才哈哈笑道：“陸掌教，妳敢與鄭居中面對面，稱呼壹聲鄭世侄嗎？”
　　陸沈趕忙伸手摸了摸蓮花冠，壓壓驚。
　　老秀才笑道：“傻人有傻福，再聰明的人都學不來壹個笨字。”
　　陸沈點頭道：“人心不定，世事無常，好人會做錯事，壞人也會做好事，最難是壹顆赤子之心，不受世事浸染。”
　　陳平安說起陳靈均先前拒絕陸沈去往青冥天下“坐享其成”，對唾手可得的飛升境並不感興趣。
　　老秀才撚須而笑，“翠綸桂餌，反失其魚。”
　　陸沈小雞啄米道：“這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，是貧道失策了。”
　　老秀才壹笑置之，歸根結底，還是陸沈並不覺得陳靈均非要去青冥天下。
　　甚至某種程度上，還可以說青衣小童的最終選擇，其實就是陸沈給他的選擇，互不為難，各隨其緣，各遂其願。
　　老秀才由衷感嘆道：“陸掌教的齊物論，在我看來，才是真真正正，最高深的學問吶。”
　　陸沈哈哈笑道：“文聖就不加個‘之壹’的後綴麽？”
　　老秀才搖搖頭，默不作聲。
　　壹切賢聖，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。
　　陸沈的學問，很大啊，何其大哉。
　　只說好友白也，多驕傲的人。多年前老秀才曾經私下找白也蹭酒喝，就問白也，若去青冥天下，最想見到誰。
　　當時白也毫不猶豫，回答說是去南華城拜訪陸沈。
　　也難怪某些浩然儒士，白玉京道官，會有個共同的看法，白也詩篇萬千，寫得再好，可惜從未能夠脫離陸沈窠臼。
　　那會兒老秀才就借著酒勁，把這個貶義說法說給了白也聽，畢竟這種勾當，也就老秀才做得出來，當然也只有老秀才可以做。
　　白也聞言沈默片刻，最後笑言壹句，也沒說錯。
　　當然可以認為是白也認可此說，也可以理解為壹句也沒說錯，也沒說對。
　　陸沈擡起袖子，抱拳搖晃幾下，“能夠在酒桌之外，被文聖如此誇獎，這趟返鄉，哪怕無功，還是不白來。”
　　老秀才擺擺手，“我從不亂誇人。”
　　某人被陳靈均說酒品好，那肯定是酒品當真過硬，酒桌上從不含糊。
　　例如劉景龍被執著於“好好講道理”的陳平安，認為擅長講道理，那劉景龍的道理，既說得好，還能不讓人嫌煩。
　　再比如誰能夠被老大劍仙說壹句劍術不錯？
　　那麽在學問壹道，被老秀才如此瞻仰，自然是真有學問的。
　　陸沈與陳平安笑道：“妳們蓮藕福地的那座狐國裏邊，有個小姑娘，到底是誰，以及她會在什麽時候出現，貧道就不泄露天機了，妳自己找去，哪天找到了，不妨在她躋身中五境的時候，就贈予她壹個道號，就叫‘粹白’，相信她以後的成就不會低的。如果妳這個山主，膽子再大壹點，落魄山運氣再好壹點，能夠早些找到她，懵懂開竅之際，尚未擁有真名之時，為其傳道，以此命名，妳們雙方的收益就更大了。”
　　此事還是陸沈從“師叔”那邊閑扯瞎聊給聊出的消息。
　　老秀才說道：“明月道場齋戒滿，高籠提出白雲司。對了，老觀主在妳們那邊，可曾收徒？”
　　陸沈說道：“收徒了，看架勢，既是開山弟子又是關門弟子，師叔很看好那個王原箓。師叔以後可能還會收取弟子，數量不會少了，不過多半不會有什麽師徒名分，半師半道友的關系吧，反正師叔的那座道觀是肯定會落地的。白玉京那邊，對此也是樂見其成。”
　　老秀才嘖嘖道：“如今有道祖出面，白玉京的氣度到底就不壹樣了。”
　　陸沈悻悻然，“貧道負責坐鎮白玉京那會兒，做事的胸襟也不小。”
　　順其自然，萬事不管，山上山下無數道官，有口皆碑！
　　陳平安疑惑道：“作為狐族，給她取這個道號，會不會太大了點？”
　　聖人有言天下無粹白之狐，壹頭狐魅，偏要取名粹白，壹般來說是肯定不妥的。
　　只是陸沈言語，從來有的放矢，肯定不是那種故意坑人的餿主意。
　　山上練氣士的道號，就跟山下凡俗的名字差不多，取得太大，就很難“接住”。
　　有點類似“高明之家，鬼瞰其室”。事無絕對，當然不是說這麽取名、取道號就壹定不好，只是山上修行，心存僥幸，不是什麽好習慣。
　　陸沈笑嘻嘻道：“有妳扛著，還怕這些？”
　　比如在那狐皮之上鈐印壹方龍虎山天師印，可擋天劫，這是山上公認的事實。
　　差不多的道理，那頭可能暫時尚未出生的狐魅，將來由壹個縫滿大妖真名的年輕山主賜予真名，確實是壹樁並沒有後顧之憂的造化。
　　說不定她以後在山上修道再破境，躋身金丹與上五境之時，陳平安都可以幫忙分擔天劫，如此護道，可謂穩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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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陳平安看了眼陸沈。
　　陸沈趕忙澄清道：“這可不是什麽亂點鴛鴦譜，山上修道，豈可事事往男女情愛上邊靠，那也太小家子氣了！”
　　陳平安猶豫了壹下，問道：“妳是不是要走趟大驪京城，去見封姨？”
　　陸沈嘆息壹聲，點頭道：“要去的，至於能不能喝著酒，就得碰運氣了。”
　　因為那樁塵封已久的龍宮舊事，封姨對這位拍拍屁股走人的白玉京掌教，怨念不小，她是替那位龍女打抱不平。
　　畢竟如果陸沈願意出手，就不會出現那場斬龍壹役。
　　遠古雨師有兩位，皆不在十二高位神靈之列，與封姨類似，神位和職掌被分攤了。
　　之後他們又閑聊了些青冥天下的秘史和密事，例如那座空山湖某些不為人知的恩怨情仇，又比如龍新浦對孫道長那個道號“王孫”的師姐，為何動心，如何愛慕，山上都是如何傳聞的，諸如此類，老秀才和陸掌教，經常聊著聊著便對視壹眼，嘿嘿而笑。
　　老秀才今夜喝高了，加上陳平安挽留，就幹脆睡在自己關門弟子的屋內，老人不打呼嚕，睡得沈穩。
　　練氣士，尤其是得道之士，真正的睡覺香甜，便是無夢。
　　這也是壹樁困惑世人至今無解的難題。
　　修道之人，好像境界越高，越是無夢。
　　陸沈雙手籠袖，擡頭望明月。
　　自古多是借酒澆愁，不像今夜三人，可以借景消酒。壹覺睡去，明天日出，各自忙碌。
　　陸沈突然站起身，笑道：“隨便走走？”
　　陳平安跟著起身，陪著陸沈壹起散步，兩人走在溪邊小路上，泥土松軟，步履無聲。
　　陸沈沒來由感嘆壹句，“如果只是紙上談兵，蠻荒天下沒有壹鼓作氣拿下寶瓶洲，實在是太可惜了。”
　　白玉京這幾年壹直在作這場戰事的復盤推演，最終得出的某個結論，與許多浩然山巔修士看法都不壹樣，甚至是恰好相反。
　　陸沈笑道：“將天時地利人和都量化，如果說蠻荒天下的實力是壹百，陳平安，妳覺得浩然天下的數字是多少？”
　　陳平安似乎關於這個問題早有腹稿，說道：“至少是壹百五十。如果再嵌入某個……道理，例如算上人心，浩然天下這邊就會打對折，蠻荒天下那邊反而降低不多，所以那場仗才會打得那麽辛苦和慘烈。”
　　陸沈點頭道：“所以我才會在白玉京那邊，對著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老道官們，只說了壹句，浩然天下的年輕人，就是最大的變數。”
　　停頓片刻，陸沈加了壹句，“周神芝，白也，於玄，陳淳安他們，在某壹刻，也都算是年輕人。劍氣長城那邊，董三更，愁苗他們，還有那些不管最終有無返回浩然的外鄉劍修，當然也壹樣。”
　　說完這番好似蓋棺定論的言語，陸沈又說了壹句類似讖語的話，“但是妳要知道，有債還債也好，風水輪流轉也罷，蠻荒天下將來也會有自己的……年輕人。如果文廟不給出壹個合乎時宜的、有大魄力的決斷，兩座天下就會壹並深陷泥潭，就如……”
　　陳平安接話道：“校書。”
　　陸沈壹巴掌，“這個比喻好。”
　　校書別稱校讎，用以形容壹人持本，壹人讀書，雙方若冤家相對，仇人相見，互為仇讎。
　　陸沈說道：“白帝城即將連跨兩個臺階，直接晉升為正宗。”
　　既然是成為正宗“祖庭”，自然就意味著白帝城即將同時擁有上宗和下宗。
　　以鄭居中接連積攢的那幾樁功德，並不算文廟為白帝城開後門，只說兩座天下對峙期間，鄭居中就在眾目睽睽之下，在那托月山殺掉壹位仙人境大妖，之後直接將整座金翠城搬離蠻荒天下，差點在白澤的眼皮子底下，做掉那頭完全擁有王座資格的蠻荒大妖“胡塗”，而這些還只是臺面上的事情，選擇在蠻荒天下秘密合道十四境的鄭居中，天曉得他暗中謀劃了多少事情，鋪墊了多少伏筆。
　　那個胡塗如今最大的隱患，還是被鄭居中得到了兩份本命精血。
　　就是不知道白澤能否幫忙解決掉這個隱患。如果白澤放任不管，讓胡塗自行解決，陳平安相信以鄭居中的手段，胡塗遲早會淪為後者的傀儡。
　　只說不為人知的兩件事，就可以看出鄭居中的可怕之處。
　　壹是當初文廟和禮聖專門為他破例，讓鄭居中沒有參加那場十四境修士齊聚的河畔議事。
　　再就是至聖先師好像說過，在散道之前，他是壹定要找鄭居中好好聊壹聊的。
　　陳平安點頭道：“可能鄭先生是打算騰空整座白帝城，只剩自己壹人，再不用分心，潛心修道。”
　　陸沈嘖嘖笑道：“鄭先生這般人物，也需要潛心修道？”
　　跟鄭居中下過棋的，除了崔瀺之外，大致都會有這麽幾個層層遞進的感想。
　　我是怎麽輸的？圍棋可以這麽下嗎？我跟鄭居中當真是在下棋嗎？
　　陸沈笑問道：“為什麽事到臨頭，不把他拉下水？”
　　吳霜降和歲除宮，跟余鬥和白玉京，那是青冥天下路人皆知的死結了，不算拉下水。鄭居中卻不同。
　　陳平安沒有給出答案，小路上有石子，以腳尖輕輕撥開，繼續前
　　行，走在路上。
　　陸沈笑了笑，好小子，妳就這麽相信單憑自己，就壹定可以走到白玉京……以及那處頂樓嗎？
　　陳平安語氣淡然道：“不是因為我是誰，所以壹定能如何，做成什麽事。而是因為我之所以是我，是因為我必然會做某些事，兩者互為因果。至於某些事，無論大小，到底成與不成，無非是盡人事聽天命。”
　　陸沈笑著嗯了壹聲，雙手抱住後腦勺，與陳平安並肩而行，“理解，完全理解，妳從來是如此，這壹點就沒變過。”
　　要說真正能夠讓陸沈都覺得需要敬而遠之的棘手人物，白帝城鄭居中絕對能算壹個，而且名次極高，必在前三甲之列。
　　上次從托月山返回劍氣長城，陸沈差點身陷壹場繡虎處心積慮設置的陰險圍殺，說實話，讓陸沈真正感到心有余悸的，還是那個與吳霜降眉來眼去勾搭在壹起的鄭居中。壹旦鄭居中從陳平安或者準確說來是從崔瀺手中接過此事，那麽以鄭居中的行事風格，絕對會不達目的誓不罷休。
　　就像壹場針對陸沈的棋局，棋盤大小是全部天下，整個人間，與陸沈分出勝負之前，可以是百年甚至是數千年。崔瀺只是負責打造壹塊棋盤而已，至多是讓師弟陳平安入局，“幫他崔瀺”下出那記先手，之後歲除宮吳霜降和那撥劍氣長城的劍修，寧姚的飛升城，此外諸如浮萍劍湖、皚皚洲謝松花等，看似局外人，可他們興許會壹路下至中盤，例如齊廷濟和龍象劍宗，已經秘密收納數位隱匿在蠻荒多年的劍氣長城舊人，陸芝，刑官豪素也肯定不會去白玉京神霄城練劍……但是真正在幕後掌控全局和收盤的，還是鄭居中。
　　陸沈甚至懷疑崔瀺早年與鄭居中秘密議事，是不是慫恿鄭居中，只需做掉陸沈，就可以從此大道廣闊，能夠用某種不與三教祖師相通的合道方式，躋身十五境。
　　在青冥天下那輪嶄新明月的道場內，被陸沈稱呼“師叔”的老觀主，曾經以人間作為棋盤，演化脈絡萬千，展現給陸沈。
　　要說陸沈最厲害的地方，歸根結底，就是玄都觀孫道長壹語道破天機的那個評價，“誰都打不過。誰都打不過。”
　　準確說來，其實需要加上前綴和後綴，陸沈誰都打不過，誰都打不過陸沈。
　　與此同時，這兩句話互為前提，就愈發凸顯出陸沈在人間與所有人的“不壹樣”。
　　在青冥天下，哪怕是白玉京之外，陸沈幾乎從不與任何道士起爭執，有那膽子大的，敢於與陸沈出手問道鬥法，陸沈也都是直接認輸或者跑路。
　　簡單而言，三千多年來，陸沈不管是在浩然天下，還是青冥天下，他是沒有任何壹個尋常意義上的敵人和仇家的。
　　就像那座玄都觀，除了陸沈，誰敢隔三岔五就去那邊蹦跶？只說那位看門的女冠，雖說見著了陸掌教就嫌煩，可她內心深處卻從不會把陸沈視為仇寇，哪怕對方來自白玉京，還是壹位城主和掌教。
　　所以先前陳平安的那個“校書”說法，可謂壹語雙關的同時，壹語中的。
　　假設整座天地是壹本書的話，陸沈卻與之互不仇視，永遠井水不犯河水。
　　所以壹輪明月中，老觀主指著那個棋盤，調侃陸沈壹句，“果真如此，不死也要少半條命。”
　　原來棋盤之上，所有與陳平安有種種因果脈絡的“棋子”，包括落魄山在內，就像這裏壹顆那邊壹顆，再加上他們各自的宗門仙府、身邊摯友，顯得東壹塊西壹塊，不斷……切割天下。棋盤上的所有兩顆棋子之間，以各種脈絡相互銜接，故而許多棋子，暫時看似與陳平安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，例如這趟趕赴天外的山海閣，女冠楊傾，還有那位與文聖討要印章、扇面的徐棉等等，更有王原箓，張風海等……老觀主最後毫不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，更是將那塊布滿修士人名、山頭門派兩種棋子的“棋盤”豎起，頓時整塊棋盤如壹堵墻壁，擋在陸沈眼前，老觀主還有閑情逸致詢問陸沈壹句，是不是很像壹堵墻上題滿詩詞、瞧著令人厭惡的“疥壁”？
　　於是陸沈說了句陳平安暫時沒辦法深究緣由的言語，“如果妳按照師兄崔瀺的謀劃走下去，妳原本可以將壹門劍術練到極致，這條道路，有可能就是妳躋身十四境的合道之路。”
　　陳平安說道：“想來做任何事都有回報或是代價。”
　　“人不可輕易自恕。”
　　陸沈微笑道：“亦不可令人恕我。”
　　陳平安沒好氣道：“我離開書簡湖已久。”
　　陸沈笑了笑，“道家說天地，佛家說世界，世界世界世與界，壹光陰壹地理，妳要是這麽說，就說明距離書簡湖還不遠，可能年月久了，走得遠些，也可能反而走得近，誰知道呢，更可能或者壹下子很遠又突然很近……”
　　陳平安面帶微笑道：“既然陸掌教自己說咱倆是朋友，那就勸妳念我壹點好。”
　　陸沈使勁點頭，雙手合十，滿臉肅穆道：“惟願世間人心皆是今時今日之書簡湖。”
　　然後陸沈自顧自說道：“估計吳宮主與我那師叔差不多，合道之路，不止壹條。”
　　陳平安屏氣凝神，只是不搭話。
　　陸沈和白玉京，妳們只管猜妳們的，我陳平安和落魄山，只管好好護住那條道路。
　　不知不覺，泥瓶巷的草鞋少年，就漸漸成為了許多人心目中的山主，長輩，隱官。
　　當年從劍氣長城走到倒懸山，散落在浩然各地的孩子，除了年輕隱官幫他們精心挑選的師父、門派，而那個已經擁有壹上山壹下宗兩座宗門的二掌櫃，就是這些孩子們的壹座無形靠山，劍氣長城這個名稱，就是他們最大的護身符。
　　恐怕這也是為何陳平安合道半座劍氣長城卻遲遲不將其煉化的根源。
　　五彩天下的飛升城，有陳平安這個文聖壹脈的關門弟子在這邊，以後真遇到某些天大的事情了，文廟就算是他們的半個娘家，某些情況，哪怕寧姚都無法解決，文廟是可以與白玉京硬碰硬掰手腕的。
　　至於大驪王朝，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，就是壹座無形的靠山。
　　這也是皇帝宋和為何要現身那場婚宴，親自邀請陳平安擔任那個位置暫時空懸的國師。
　　不是說國力在壹洲版圖上依舊強大無匹的大驪王朝，就真拿那些蠢蠢欲動的南方諸國沒辦法，可就像陳平安壹回到落魄山，根本無需大驪宋氏用任何外交辭令，那些試圖撤掉山頂石碑的南方諸國，自己就消停了。
　　“皆言禍與福相貫，生與亡為鄰，古之得道者，福禍生死皆豁達。匹夫之怒，血濺三尺，以頭搶地爾。相信才情無雙的吳宮主，只會所求更大。”
　　陸沈繼續說道：“至於吳霜降給自己鋪就的那條退路是什麽，貧道暫時猜不到，也懶得猜了，反正總有水落石出的壹天。至於吳霜降這位兵家高人的謀劃，並不復雜，與歲除宮那幾個都曾名垂青史的同道中人，在青冥天下掀起壹場場戰事，最終所求，無非是將貧道的余師兄變作……壹條陸處的吞舟之魚。”
　　浩然天下和青冥天下，各有各的內憂外患，後者的外患，自然就是天外天那些殺之不絕的化外天魔。
　　前不久道祖親自出馬，像是與天外天的那尊化外天魔達成了某個契約。如此壹來，白玉京唯有內憂而已。
　　陸沈微笑道：“同欲同求者相憎相恨，同憂同理者相親相愛。”
　　“吳宮主當然找到了幾個誌同道合的兵家高人，其中壹人，他在兵法壹道，可謂厲害得不能再厲害了。”
　　說到這裏，陸沈伸出壹只手掌，晃了晃，“萬年以來，也不管武廟陪祀神位是哪些，論戰功，論用兵，不管後世怎麽為心中兵家爭名次，此人必然在前五，擅長以少勝多，也能，還喜歡打壹些讓對手輸得莫名其妙的神仙仗。”
　　“此人年輕容貌，化名桓景，道號‘無恙’。”
　　“但是白玉京這邊，也不是沒有高人。比如在某座城內壹座止戈宮轄下放馬觀又轄下的壹座不知名小道觀，名為靈顯觀，觀主如今是個老人面容，著兵書多年，只與道侶結伴修行，與世無爭，不理俗事。他從不外出離開放馬官地界，只是偶爾在道觀周邊地界遊覽，手持壹根出自虢山的靈壽木手杖，獨自行走在雲中白道之上。此人與那桓景剛好相反，同時代無敵手，無敵手到了哪種境界？就是後世翻看那段史書，都覺得是因為同時代無壹名將，故而此人才能打勝仗那麽多，而且次次都輕松得不像話。”
　　陸沈伸了個懶腰，停步在壹棵河邊樹下，“羨慕某些人，萍水相逢，不必知名姓，只需片語相投，就可義結生死。”
　　陳平安問道：“跟我聊這些遠在天邊的事情，有什麽意思？”
　　陸沈認真說道：“妳怎麽不知道不是近在眼前的事情？”
　　陳平安笑問道：“近在眼前？我自己怎麽不知道。”
　　陸沈說道：“也對。”
　　此後壹路無言，走遠了學塾再原路返回。
　　人間山水校書郎。
　　青青槐蔭，皎皎月光。春風壹披拂，百卉各爭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