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零八章 心聲

　　三人離去，只留下壹個屬於山海宗外人的陳平安，獨自坐在崖畔看向遠方。
　　人間海崖接壤處，四顧山光接水光，青衫背劍遠遊客，清風明月由我管。
　　歷史上山海宗改過宗門名字，不過就改了壹個字，將河修改為海，可是中土神洲的老修士，還是習慣稱呼為山河宗。
　　可惜今天沒能遇到那位女子祖師，據說她是宗主納蘭先秀的再傳弟子，不然就有機會知道，她到底是喜歡哪個師兄了。
　　無論是喜歡崔瀺，還是喜歡左右，喜歡任何壹位師兄，好像都是好眼光。
　　陳平安站起身，等待那條夜航船的到來，至多壹炷香功夫，就可以登船。
　　山崖畔，壹襲青衫煢煢孑立。
　　想起禮聖先前那句話，陳平安思緒飄遠，由著紛雜念頭起起落落，如風過心湖起漣漪。
　　翻書不知取經難，往往將經容易看。
　　記得劉羨陽家門口的那叢鳳仙花，有次暴雨，小鎮所有溝渠都發了大水，給沖走了，陳平安覺得很遺憾，反而劉羨陽這個正主兒，倒是沒怎麽傷心，說沒了就沒了，顧璨最是可惜心疼，回家路上，就壹直在埋怨陳平安，說早知道這樣，還不如搬家去他那邊就不挪窩了，說不定這會兒還開花開得好好的。
　　想起了那個化名余倩月的棉衣圓臉姑娘，陳平安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劉羨陽的祖宅裏邊，其實還有只祖傳的大櫃子，做工精巧，是彩繪戧金花卉的老物件，櫃子後壁鑲嵌有壹幅圖案，有棵開花茂盛的金色桂樹，枝頭懸有壹輪滿月。陳平安都不知道這種事情，怎麽講道理，千裏姻緣壹線牽？命中註定，就該劉羨陽與賒月，哪怕隔著天下，都會走在壹起？希望他們倆，好聚不散，喜結良緣。
　　白帝城韓俏色在鸚鵡洲包袱齋，買走了壹件鬼修重器，陳平安當時在功德林聽說此事後，就不再隔三岔五與熹平先生詢問包袱齋的買賣情況。
　　而陳平安自己的人生，再不能被壹條發洪水的溪澗攔住。
　　陳平安突然轉過頭，很是意外，她是根本就沒去天外練劍處，還是剛剛重返浩然？
　　白衣女子單手拄劍，望向遠方，笑道：“眨眨眼，就壹萬年過去又是壹萬年。”
　　陳平安點點頭，“好像眨眨眼，就五歲又四十壹歲了。”
　　她問道：“主人知不知道，這裏曾是壹個比較重要的術法墜落處？”
　　陳平安搖搖頭，“不清楚，避暑行宮檔案上沒瞧見，在文廟那邊也沒聽先生和師兄提及。”
　　她與陳平安大致說了那個塵封已久的真相，山海宗此地，曾經是壹處上古戰場遺址。是那場水火之爭的收官之地，故而道意無窮，術法崩散，遺落人間，道韻顯化，就是後世練氣士修行的仙家機緣所在。
　　只是這種事情，文廟那邊記載不多，只有歷代陪祀聖賢才可以翻閱。故而書院山長都未必知曉。
　　她笑道：“那處五彩天下，將來壹定會出現壹個天然壓勝寧姚的修道胚子，反正肯定不會是劍修，與寧姚有那大道之爭，所以讓寧姚不要掉以輕心，別覺得成了飛升境劍修，從此就可以高枕無憂了。她在五彩天下，不會壹直無敵下去。”
　　陳平安問道：“此人是不是五彩天下的最大福緣之壹？白玉京在內的道門勢力，是不是得到此人的機會最大？”
　　哪怕真有此人，無論是寧姚，他陳平安，壹座飛升城，哪怕提前知曉了這樁天機，都不會做那憑借陰陽演化去大道推衍、再去斬草除根的山上謀劃。
　　她點點頭，“從目前來看，道門的可能性比較大。但花落誰家，不是什麽定數。人神共處，怪異雜居，如今天運依舊晦暗不明。所以其余幾份大道機緣，具體是什麽，暫時不好說，可能是天時的大道顯化為某物，誰得到了，就會得到壹座天下的大道庇護，也可能是某種地利，比如壹處白也和老秀才都未能發現的洞天福地，能夠支撐起壹位十四境大修士的修道成長。反正寧姚斬殺上位神靈獨目者，算是已經得手其壹，最少有個大幾百年的光陰，能夠坐穩了天下第壹人的位置，該知足了。在這期間，她若是始終無法破境，給人搶走第壹的頭銜，怨不得別人。”
　　她笑了起來，“那位小夫子，就沒有與主人說這些？”
　　陳平安搖頭道：“禮聖沒有聊這些，我也不敢多問。”
　　她說道：“果然是小夫子，不大氣。”
　　小夫子這個說法，最早是白澤給禮聖的綽號。
　　只有寫老黃歷而不是翻老黃歷的修士，才有資格這麽稱呼禮聖。
　　比如陳平安身邊的她，曾經的天庭五至高之壹，持劍者。
　　陳平安識趣轉移話題，“披甲者在天外被妳斬殺，徹底隕落，壹部分原因，是不是天庭遺址裏邊有了個新披甲者的緣故。”
　　說得通俗壹點，越是高位神靈，越是壹個蘿蔔壹個坑。
　　托月山大祖的關門弟子，離真，曾經劍氣長城的劍修，觀照。
　　他的那把本命飛劍，光陰長河，太過玄妙，使得離真天生就適宜擔任新任披甲者。
　　這些言語，陳平安沒有祭出壹把籠中雀，甚至沒有使用心聲，壹直是想說什麽就說什麽。
　　有她在。
　　誰敢誰能窺探此地？
　　她嗯了壹聲，手心輕輕拍打劍柄，說道：“是這樣的，周密扶植起了那個觀照，使得我那個老朋友的神位不穩，再加上先前攻伐浩然，與禮聖狠狠打了壹架，都會影響他的戰力。不過這些都不是他被我斬殺的真正原因，他殺力不如我，但是防禦壹道，他確實是不可摧破的，會受傷，哪怕我壹劍下去，他的金身碎片，四濺散落，都能顯化為壹條條天外星河，但是要真正殺他，還是很難，除非我千百年壹直追殺下去，我沒有這樣的耐心。”
　　其實壹場廝殺過後，天外極遠處，確實出現了壹條嶄新的金色銀河，蔓延不知幾千萬裏。
　　她的言下之意，就像是披甲者自己求死，最終主動讓出了那個顯赫神位，送給離真，準確說來，是說送給周密。
　　如果持劍者和禮聖未能阻攔披甲者歸鄉，成功重返舊天庭遺址，以周密的心性，估計離真的下場不會好到哪裏去。
　　陳平安輕聲問道：“不得不親手斬殺披甲者，妳會傷心嗎？”
　　持劍者與披甲者，曾經並肩作戰萬年，就像她所說，相互間是老朋友。
　　她搖搖頭，解釋道：“不傷心，金身所在，就是牢籠。低位神靈，金身會消解於光陰長河當中，而高位神靈的身死道消，是後世修道之人無法理解的壹種遠遊，身心皆得自由。舊神靈的可憐之處，就在於言行舉止，甚至所有的念頭，都是嚴格按照既有脈絡而走，時間久了，這其實並不是壹件如何有趣的事情。就像存在的意義，只是為了存在。於是後世練氣士孜孜不倦追求的長生不朽，就成了我們眼中的大牢籠。”
　　陳平安拿出養劍葫，喝了壹口酒，喃喃道：“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，相較於妳們神靈，人會犯錯，也會改錯，那麽道德就是我們人心中的壹種自由？”
　　她笑道：“能夠這麽想，就是壹種自由。”
　　陳平安剛要說話，她提起長劍，說道：“這次是真的走了。”
　　白衣女子的高大身形，化作千萬條雪白劍光，四散而開，無視山海宗的陣法禁制，最終在天幕處凝聚身形，俯瞰人間。
　　陳平安默默記住那些劍光流散的復雜軌跡，再將養劍葫別在腰間，擡起頭，與她揮手作別。
　　下壹刻，陳平安駕馭劍心，默念道訣，身形瞬間化作數百道劍光，如崖畔開出壹朵青色荷花，然後往崖外大海蔓延出去。
　　最終劍光壹頭撞在了山水大陣上，如人碰壁，壹個晃悠，劍光凝為身形，筆直摔入大海。
　　遠處，山海宗壹處高樓，手持煙桿的納蘭先秀，吐出壹口雲霧，嘖嘖稱奇道：“好遁法。”
　　她揮了揮袖子，打開大陣禁制。壹襲青衫躍出水面，沒有禦風離去，而是踩水狂奔。
　　遠處那條夜航船現出蹤跡，陳平安壹個蜻蜓點水，跳上船頭，雙腳落地之時，就來到了壹座陌生城池。
　　陳平安站在了壹處屋檐下，凝神定睛，發現不遠鬧市通衢處，熙熙攘攘，人頭攢動，好像有座擂臺，臺上好像有兩個江湖武夫，剛剛各自持筆簽訂了生死狀，其中壹位壯漢，豪氣幹雲，寫了名字，寫得估計連他自己都不認得了，然後狠狠摔了筆，負責收起兩份生死狀的讀書人，忙不叠去撿起地上那支毛筆，罵罵咧咧，莽夫莽夫。
　　寧姚四個，就在這邊湊熱鬧，沒有去人堆裏邊，在不遠處壹座酒樓二樓看武夫打擂臺。
　　寧姚和裴錢還好，站在窗口就行，小米粒和白發童子就只能探出兩顆小腦袋了。
　　在陳平安出現在這座城池之時，寧姚就轉過頭，望向街上那壹襲背劍青衫。
　　陳平安揮揮手，示意她們站在原地就是了，自己過去找她們。
　　到了酒樓二樓，陳平安發現寧姚那張酒桌旁邊的幾張桌子，都他娘是些自詡風流的年輕俊彥、公子哥，都沒心思看那擂臺比武，正在那兒談笑風生，說些武林名宿的江湖事跡，醉翁之意只在酒外，聊那些成名已久的宗師高人，江湖上的閑雲野鶴，總是不忘順帶上自己、或者自己的師尊，無非是有幸壹起喝過酒，被某某劍仙、某某神拳指點過。
　　寧姚轉身坐回原位，裴錢笑著與師父點頭，小米粒見著了好人山主，抿嘴壹笑，白發童子瞧見了隱官老祖，泫然淚下。
　　陳平安原本想要坐在寧姚身邊，結果小米粒讓出了自己的長凳，慢了壹步的白發童子，就使勁用袖子來回擦拭，輕輕呵氣吹拂灰塵狀。
　　陳平安接過裴錢遞過來的壹碗酒，笑問道：“這裏是？”
　　裴錢低聲說道：“太平城。”
　　別稱甲子城，中四城之壹。
　　是夜航船上唯壹壹處沒有修道之人的地方，凡俗夫子七十古來稀。估計隨便來個中五境修士，不用是什麽地仙，只需要有觀海境修為，都是此地的天下第壹人了。
　　陳平安笑道：“怎麽來這邊逛了。”
　　寧姚心聲說道：“我們在靈犀城那邊，見過了從容貌城趕來的刑官豪素。”
　　陳平安點點頭，瞥見寧姚酒碗裏酒水還多，就沒幫忙倒酒，裴錢喝酒不打緊，江湖人嘛，再看那小米粒竟然也喝上了酒，不過陳平安視線剛到，小米粒就此地無銀三百兩了，伸手捂住酒碗，“是水，不是酒，我可不曉得酒是啥個滋味，喝不得好，好喝不得，辣得很哩，傻子才花錢買酒喝……”
　　跟小米粒並肩坐的白發童子，幸災樂禍道：“對對對，傻子才花錢喝酒。”
　　陳平安笑道：“等下妳結賬。”
　　白發童子吃癟不已，隨即提起酒碗，滿臉諂媚，“隱官老祖，學究天人，老謀深算，這趟文廟遊歷，肯定是出盡風頭，名動天下了，我在這裏提壹碗。”
　　陳平安搖搖頭，喝了口酒，微微皺眉。
　　寧姚問道：“怎麽回事？跟人打架了？”
　　陳平安笑道：“打了幾架，主要是跟曹慈那場，受了點傷。”
　　裴錢豎起耳朵。
　　陳平安取出君倩師兄贈送的瓷瓶
　　，倒出壹粒丹藥，拍入嘴中，和酒咽下，說道：“曹慈還是厲害，是我輸了。”
　　寧姚壹聽說是與曹慈問拳，就沒有太擔心陳平安，雙方肯定打得有分寸，而且看陳平安當下，也沒有任何萎靡神態，反而壹身拳意，愈發精粹幾分，是好事。
　　陳平安忍住笑，與裴錢說道：“師父雖然輸了拳，但是曹慈被師父打成了個豬頭，不虧。”
　　裴錢撓撓頭，“師父不是說過，罵人揭短打人打臉，都是江湖大忌嗎？”
　　陳平安說道：“跟曹慈客氣什麽，都是老朋友了。”
　　裴錢咧嘴壹笑。
　　喝著酒，陳平安和寧姚以心聲各說各的。
　　白發童子拉著矮冬瓜小米粒繼續去看擂臺比武，小米粒就陪著那個矮冬瓜壹起去踮起腳尖，趴在窗口上看著擂臺那邊的哼哼哈哈，拳來腳往。
　　陳平安說了那場文廟議事的概況，寧姚說了刑官豪素的提醒。
　　寧姚最後想起壹事，“那條打醮山渡船，除了壹些自己願意留在夜航船的修士，渡船和其余所有人，張夫子都已經放行了。”
　　陳平安笑道：“劫後余生，虛驚壹場，就是最好的修行。所以說還是妳的面子大，如果是我，這位船主要麽幹脆不露面，即便現身，還是肯定會與我漫天要價，坐地還錢。”
　　不是任何壹位劍修，都能夠有事沒事就隨手劍開渡船禁制的。
　　這是夜航船那位船主張夫子，對壹座嶄新天下第壹人的禮敬。
　　寧姚沒好氣道：“分明是看在禮聖的面子上，跟我沒什麽關系。”
　　陳平安笑容燦爛道：“倒也是，這次議事，可能就只有我，是禮聖親自出面，既接也送。”
　　寧姚微笑道：“好大出息。”
　　壹位老夫子憑空現身在酒桌旁，笑問道：“能不能與陳先生和寧姑娘，討碗酒喝？”
　　他的突兀現身，好像酒桌附近的客人，哪怕是壹直關註陳平安這個礙眼至極的酒客，都渾然不覺，好像只覺得天經地義，本來如此。
　　陳平安抱拳笑道：“見過張船主，隨便坐。”
　　張夫子落座後，從袖中取出壹只酒杯，酒水自滿杯，竟是那酒泉杯？
　　陳平安問道：“能不能勞煩船主，幫著與雞犬城和白眼城兩位城主打聲招呼，我可能暫時就不去那邊了，下次登船，壹定拜訪。”
　　張夫子點頭道：“沒有問題。”
　　陳平安又問道：“我能不能在條目城那邊開間鋪子？”
　　張夫子還是極好說話，“歡迎。”
　　桂花島上邊，陳平安名下有座圭脈小院。春露圃也有個玉瑩崖，還開了個蚍蜉鋪子。
　　這趟遊歷北俱蘆洲，可能還會與龍宮洞天那邊打個商量，談壹談某座島嶼的“租借壹事”。
　　是那座沒有主人多年的鳧水島。
　　陳平安對那壹處山水，極其看重，打算未來的修道生涯中，時不時就去此地閉門修行。
　　不管如何，陳平安都希望能夠將其收入囊中，不管是靠神仙錢買，還是靠人脈香火情，都要嘗試壹下。
　　龍宮洞天被三家勢力瓜分，近水樓臺的水龍宗，酈采的浮萍劍湖，大源王朝的崇玄署，然後再加上升任大瀆靈源公的南薰水殿沈霖，擔任龍亭侯的舊大瀆水正李源。先前文廟議事，大源國師楊清恐主動拜訪過功德林，所以其實陳平安除了水龍宗的南北兩宗，都搭上線了。鳧水島的租賃，甚至是直接將其買下，都是有機會的。
　　只要水龍宗願意點頭答應此事，如今陳平安自有手段，與水龍宗壹起在別處掙錢。
　　如果再在這條夜航船上邊，還有個類似渡口的落腳地兒，當然更好。
　　未來山上修行的閑暇散心，除了當學塾先生、垂釣兩事，其實還有壹個，就是盡量多遊歷幾遍夜航船，因為這裏書極多，古人故事更多。如果有幸更進壹步，能夠在這邊直接開個鋪子，登船就可以更加名正言順了，難不成只許妳邵寶卷當城主，不許我開鋪子做生意？
　　張夫子說道：“有個想法，陳先生聽聽看？”
　　陳平安笑道：“張船主說說看。”
　　張夫子說道：“靈犀城的臨安先生，想要將城主壹職讓賢給陳先生，意下如何？”
　　陳平安轉頭望向寧姚。
　　寧姚說道：“跟我無關，先前遊歷靈犀城，我是與李夫人聊得不錯，不過她不太可能就這麽送出壹座城。”
　　張夫子揭開謎底，“是仙槎率先登船提議，臨安先生覺得此事可行，我尊重臨安先生的意思。”
　　陳平安搖頭說道：“我又沒有邵寶卷那種夢中神遊的天賦神通，當了靈犀城的城主，只會是個不著調的甩手掌櫃，會辜負臨安先生的重托，我看不成，在條目城那邊有個書鋪，就很知足了。”
　　張夫子笑道：“城主位置就先空懸，反正有兩位副城主住持具體事務，臨安先生擔任城主那些年，她本就不管庶務，靈犀城壹樣運轉無礙。”
　　陳平安楞了楞，“張夫子不早說？！”
　　張夫子只是笑著舉杯，自顧自喝酒。
　　哦，這會兒知道喊夫子，不喊那個關系生疏的張船主了？
　　張夫子問道：“開了鋪子，當了掌櫃，打算開門做什麽買賣？”
　　陳平安說道：“撰寫人物小傳，再依循夜航船條目城的既有規矩，買賣書籍。”
　　張夫子點點頭，“可行。何時下船？”
　　陳平安說道：“得看夜航船何時在骸骨灘靠岸了。”
　　張夫子收起酒杯，笑道：“要稍稍繞路，約莫需要壹個時辰。”
　　陳平安心中默算，聯系先前寧姚的劍光出現地，以及禮聖所謂的歸墟渡口，再通過中土山海宗與那北俱蘆洲骸骨灘的距離，大致推算夜航船的航行速度。
　　張夫子起身告辭，不過給陳平安留下了壹疊金色符箓，不過最上邊是張青色材質的符紙，繪有浩然九洲山河版圖，然後其中有壹粒細微金光，正在符紙上邊“緩緩”移動，應該就是夜航船在浩然天下的海上行蹤？其余金色符箓，算是以後陳平安登船的通關文牒？
　　陳平安起身道謝壹聲，再抱拳相送。
　　張夫子笑著提醒道：“陳先生是文廟儒生，但是夜航船與文廟的關系，壹直很壹般，所以這張青色符箓，就莫要靠近文廟了，可以的話，都不要輕易拿出示人。至於登船之法，很簡單，陳先生只需在海上捏碎壹張‘引渡符’，再收攏靈氣澆灌青色符箓的那粒金光，夜航船自會靠近，找到陳先生。引渡符易學易畫，用完十二張，之後就需要陳先生自己畫符了。”
　　在張夫子離去後，寧姚投來問詢視線。
　　陳平安將所有符箓收入袖中，說道：“先爭取個非敵非友的關系，再有點生意往來，互相錦上添花。”
　　寧姚點頭。
　　那她就不用多想夜航船壹切事宜了，反正他擅長。
　　窗口那邊，白發童子說自己也是高手，要去飛去那邊登臺守擂，要在這邊幫助隱官老祖贏個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名頭，才算不虛此行。可以委屈自己，只說是隱官老祖的弟子之壹，還是最不成材的那個。
　　小米粒就使勁抱住白發童子，不讓她闖禍，搖搖晃晃，往酒桌那邊靠攏。
　　白發童子兩腿亂踹，叫囂不已，黑衣小姑娘說不成不成，江湖名聲不能這麽來。
　　陳平安沒攔著她們倆的鬧騰，想著刑官那個所謂的二十人。
　　豪素本身，正陽山田婉，三山福地的仙人韓玉樹，極有可能，還要加上壹個瓊林宗某人。
　　刑官豪素既然來了夜航船，還在容貌城那邊停留頗久。那麽形貌城城主，化名邵寶卷。此人可能是位候補成員，方便隨時補缺。
　　當然也不排除對方是正式成員，二十人之壹，只不過隱藏得很深。如此壹來，邵寶卷在條目城那邊，步步設計自己，就有了足夠理由。
　　而瓊林宗，與北俱蘆洲北地大劍仙白裳，嫡傳徐鉉，淵源頗深。因為徐鉉是瓊林宗的幕後話事人，這件事，劉景龍是有過提醒的，不然以瓊林宗宗主的玉璞境修為，早就給看他不順眼的家鄉劍仙、武學大宗師，打得滿地找牙了，北俱蘆洲的練氣士和純粹武夫，有幾個是好說話的？往往給人麻袋悶棍，或是朝著別家祖師堂壹通術法轟砸、飛劍如雨，都是不需要理由的。
　　瓊林宗那麽大的生意攤子，山上山下，遍及北俱蘆洲壹洲，甚至在皚皚洲和寶瓶洲，都有不少產業。只說砥礪山鄰近山頭的壹座座仙家府邸，就是座名副其實的金山銀山。
　　瓊林宗當初找到彩雀府，關於法袍壹事，三番五次，給彩雀府開出過極好的條件，而且壹直表現得極好說話，哪怕被彩雀府拒絕多次，事後好像也沒怎麽給彩雀府暗地裏下絆子。看來是醉翁之意不僅在酒，更在落魄山了。是瓊林宗擔心打草驚蛇？所以才如此克制含蓄？
　　陳平安甚至不排除壹個可能，假設瓊林宗宗主真是二十人之壹，說不定還有第二人躲在宗門更暗處。
　　陳平安壹邊分心想事，壹邊與裴錢說道：“回頭教妳壹門拳法，壹定要好好學，以後去蒲山草堂，跟黃衣蕓前輩請教拳法，妳可以用此拳。”
　　裴錢有些緊張，點頭後，偷偷喝了口酒壓壓驚。
　　陳平安起身說道：“我們出城找個僻靜地方，教拳去。”
　　白發童子眼珠子壹轉，大搖大擺就要率先帶路。
　　結果被小米粒壹把抱住，“結賬，別忘了結賬。”
　　白發童子哀嘆壹聲，與小米粒竊竊私語壹番，借了些碎銀子。
　　小米粒給了錢，立即從書箱裏邊取出老廚子幫忙制造的纖細炭筆，再在桌上攤開壹本空白薄冊子，翻開第壹頁，開始站著記賬，神色認真，壹絲不茍。
　　小姑娘還要壹邊寫壹邊擡手遮擋。
　　陳平安瞥了眼好像小鋪子剛剛開張的賬簿，笑問道：“先前借錢給我，怎麽沒記賬？”
　　小米粒頭也不擡，只是伸手撓撓臉，說道：“我跟矮冬瓜是江湖朋友啊，生意往來要算賬分明，比如我要是欠了錢，也會記的。可我跟好人山主，寧姐姐，裴錢，都是家人嘞，不用記賬的。”
　　裴錢笑著伸手晃了晃小米粒的腦袋。
　　給這麽壹晃，賬簿的字就寫歪了，小米粒惱得壹跺腳，伸手拍掉裴錢的手，“莫催莫催，在記賬哩。”
　　壹行人徒步走出這座充滿江湖和市井氣息的城池，岔出車水馬龍的官道，隨便尋了壹處，是壹大片柿子林，花紅如火。
　　先前路過壹座湖，水鄉水霧彌漫，打魚的小船，本身就像遊魚。
　　白發童子這會兒帶著小米粒，撿地上那些紅彤彤的小燈籠。哪兒的水土不養人。
　　寧姚背靠壹棵樹，雙臂環胸，這還是她第壹次看那師徒二人的教拳學拳。
　　裴錢摘下了竹箱，放在遠處，好像有些局促不安，好像連手腳都不知道放哪裏。
　　陳平安有些奇怪，笑問道：“怎麽回事，這麽緊張？”
　　其實該緊張的，是他這個師父才對，得小心再次被開山
　　大弟子壹拳撂倒。
　　裴錢深呼吸壹口氣，肅然而立，“請師父教拳。”
　　陳平安點點頭，說道：“今天教拳很簡單，我只用壹門拳法跟妳切磋，至於妳，可以隨意出手。”
　　結果陳平安剛單掌遞出，只是擺了個拳架起勢，裴錢就後退了壹步。
　　寧姚覺得今天這拳教不了。
　　陳平安愈發疑惑，“裴錢？”
　　裴錢低著頭，嗓音細若蚊蠅，“我不敢出拳。”
　　陳平安氣笑道：“怎麽，是擔心自己境界太高，拳意太重，怕不小心就壹拳打傷師父，兩拳打個半死？”
　　裴錢只是看著地面，搖搖頭，悶不做聲。
　　陳平安望向寧姚，她搖搖頭，示意換個法子，不要強求。
　　陳平安想了想，就轉頭與那白發童子喊道：“妳過來，幫個忙。”
　　白發童子跳腳道：“結賬是我，挨揍又是我，隱官老祖妳還講不講江湖道義了？！”
　　裴錢擡起頭，滿是愧疚，陳平安笑著擺擺手，“不打緊，接下來仔細看好師父的出拳就是了。”
　　寧姚朝裴錢招招手。
　　裴錢走過去，寧姚輕聲道：“沒事。”
　　裴錢點點頭。
　　寧姚見她額頭竟然都滲出了汗水，就動作輕柔，幫著裴錢擦拭汗水。
　　裴錢有些赧顏。
　　那個白發童子擺出個氣沈丹田的架勢，然後壹個抖肩，雙手如水晃蕩起伏，大喝壹聲，然後開始挪步，圍繞著陳平安轉了壹圈，“隱官老祖，拳腳無眼，多有得罪！”
　　陳平安站在原地，差點沒了出手的想法。
　　小米粒蹲在遠處，裝了壹大兜掉地上的柿子，壹口就是壹個，都沒吃出個啥滋味。
　　白發童子繞了壹圈，壹個蹦跳，金雞獨立，雙掌壹戳壹戳的，正色道：“隱官老祖，我這壹手螳螂拳，千萬小心了！”
　　陳平安直接就是壹腿，白發童子被掃中脖頸，腦袋壹歪，在地上彈了幾彈，期間還有身形翻滾。
　　白發童子最終倒地不起，擺擺手手，有氣無力道：“不打了不打了，小米粒，記得把藥錢記賬上，就三兩銀子好了，回頭到了落魄山，我就跟韋財神要去。”
　　陳平安瞪眼道：“妳給我認真點。”
　　白發童子哀嘆壹聲，蹦跳起身，拍了拍身上塵土，“行吧行吧。”
　　接下來兩人切磋，這頭飛升境化外天魔，就用了些青冥天下的武夫拳招，陳平安則拳路“精巧”，好似女子拳腳，不過看似“婉約”，實則極快極淩厲。
　　裴錢看得仔細，不光是拳路、招數，過目不忘，她還能看清楚師父拳意的流淌痕跡。
　　不但是陳平安的出手，就連白發童子那些銜接極好的各家拳招、樁架，都壹並被裴錢收入眼底。
　　其實在吳霜降登上夜航船，與這位心魔道侶重逢後，因為暗中幫她打開了許多禁制，所以如今的白發童子，等於是壹座行走的武庫、神仙窟，吳霜降知曉的絕大部分神通、劍術和拳法，她最少知道七八分，可能這七八分當中，神意、道韻又有些欠缺，但是與她同行的陳平安，裴錢，這對師徒，似乎已經足夠了。
　　可能這才是那樁買賣當中，吳霜降對落魄山最大的壹份回禮。
　　吳霜降故意不說破此事，自然是篤定陳平安“這條吃了就跑的外甥狗”能夠想到此事。
　　所以壹開始只想著讓裴錢看拳的陳平安，出拳越來越認真，有了些切磋意味。
　　白發童子壹邊嗷嗷叫著，壹邊隨手遞出壹拳，就是青冥天下歷史上某位止境武夫的殺手鐧。
　　裴錢壹壹記下。
　　小米粒忙著吃柿子，壹顆又壹顆，突然聳肩膀打了個激靈，壹開始只是有點澀，這會兒好像嘴巴麻了。
　　寧姚看著那壹襲青衫，出拳如雲水，她就有些遺憾，沒有能夠親眼看見那場文廟問拳。
　　記得當年在城頭上，他好像都沒能打中曹慈壹拳？
　　如今陳平安的出拳，確實大家風範。
　　道理很簡單，好看嘛。
　　難怪當年躲寒行宮那些武夫胚子，壹個個都看不起阿良的拳法，等到後來鄭大風教拳，也沒覺得咋樣，都說還是隱官大人的拳法，又好看又實用。刑官壹脈的純粹武夫，因為最早就是壹撥孩子，所以與這壹脈與避暑行宮的隱官壹脈，關系天然親近。尤其是資質最好的那撥年輕武夫，無論男女，對“上任隱官陳掌櫃”，更是推崇。
　　寧姚抿起嘴唇，笑瞇起眼。
　　不知道以後他去飛升城，是怎麽個熱鬧場景。
　　陳平安不在渡船這段時日，寧姚除了與小米粒經常閑聊，其實私底下與裴錢，也有過壹場談心。
　　可能是陪著師娘壹起喝酒的關系，裴錢喝著喝著，就說了些藏在心裏很多年的話。在落魄山上，哪怕是跟暖樹姐姐和小米粒，裴錢都從沒說過。
　　比如她會很懷念小時候，在騎龍巷幫忙招徠生意那會兒，每天會去學塾上課，雖然其實也沒學到什麽學問，每天光顧著逃課和發呆了。但是到後來，長大之後，就會很感謝師父和老廚子的良苦用心，好歹上過學塾，正正經經的，身邊都是些讀書聲。
　　曾經有個小鎮學塾的教書先生，大概是覺得那個黑炭小姑娘，實在太心不在焉了，怒其不爭，有次就讓裴錢去把爹喊來。
　　吊兒郎當的黑炭小姑娘，就嘴上說著，我爹忙得很，出遠門了。心裏說著，屁學問沒有，還不如老廚子哩，教我？偶爾背個書都會念錯字，我就不會。
　　那他什麽時候回鄉？
　　不曉得。小姑娘心裏說著，我知道個錘兒嘛。我爹的先生，知道是誰嗎？說出來怕嚇死妳。
　　裴錢！站好，坐沒坐樣，站沒站樣，像話嗎？！知不知道什麽叫尊師重道？
　　哦。當時敷衍了事的裴錢，心裏只是覺得，我師父就壹個，關妳屁事，看把妳能耐的，有本事咱倆劃出道來，出門比劃比劃，壹套瘋魔劍法，打得妳回家照鏡子都不曉得是個誰。
　　不過最後，那個老古板說了壹番話，讓裴錢別別扭扭，仍是道了壹聲歉。
　　那個學塾的教書先生說壹看妳，家裏就不是什麽富裕門戶，妳爹好不容易讓妳來讀書，沒讓妳幫著做些農活，雖說來這邊上課不用花錢，可是不能糟踐了妳爹娘的盼頭，他們肯定希望妳在這邊，能夠認認真真讀書識字，不談其它，只說妳幫忙給家裏寫春聯壹事，不就可以讓妳爹少花些錢？
　　在那之後，裴錢在學塾上課，就規矩了許多，好歹不繼續在書上畫小人兒了。
　　裴錢在跟師娘坐在屋脊賞月的那晚，還說起了崔爺爺。
　　寧姚問她為何會那麽想念崔前輩。
　　裴錢說萬壹，只是萬壹，哪天師父不要我了，趕我走，如果崔爺爺在，就會勸師父，會攔住師父的。而且就算不是這樣，她也把崔爺爺當自己的長輩了，在山上二樓學拳的時候，每次都恨得牙癢癢，恨不得壹拳打死那個老家夥，可是等到崔爺爺真的不再教拳了，她就會希望崔爺爺能夠壹直教拳餵拳，百年千年，她吃再多苦都不怕，還是想著崔爺爺能夠壹直在竹樓，不要走。
　　最後裴錢提起了自己的師父。
　　她說雖然師父沒有怎麽教她拳腳功夫，但她覺得，師父早就教了她最好的拳法。
　　在壹起走江湖的那些年裏，師父其實每天都在教她，不要害怕這個世界，如何跟這個世界相處。
　　那個明月夜的屋頂上，寧姚只是聽著壹旁喝酒微醺的裴錢，安靜聽著陳平安的開山大弟子，輕輕說著心裏話。
　　喝酒下肚，言語出口。就像肚子裏的話，跟壺裏的酒水，互換了個位置。
　　其實細看之下，其實裴錢是壹個姿容不俗的大姑娘了，是那種能夠讓人覺得越看越好看的女子。
　　說完這些心裏話，身姿纖細、肌膚微黑的年輕女子武夫，正襟危坐，雙手握拳輕放膝蓋，眼神堅毅。
　　柿林中的這場切磋，在白衣童子顯擺完了百余招絕妙拳腳之後就結束。
　　不過雙方都刻意壓境，只在方圓三丈之內施展，更多是在招數上分勝負，不然壹座柿林就要消失了。
　　陳平安收拳後，望向裴錢。
　　裴錢使勁點頭，“師父，都記住了。”
　　白發童子壹手捂住腦袋，壹手捂住心口，腳步不穩，如醉漢晃動，眼角余光小心翼翼瞥向陳平安，顫聲道：“不妙，隱官拳意太過霸道，我好像受重傷了，小米粒，快快，扶我壹把！”
　　小米粒壹路飛奔過去，小心攙扶住白發童子。
　　陳平安青衫壹震，那些腳印塵土隨之四散，抖了抖胳膊，尤其是手背，有些發麻，好家夥，敢情是攢了壹肚子怨氣，趁著自己壓境教拳給裴錢，就借機會尋仇來了，好些招數，直奔面門。
　　這會兒才開始亡羊補牢？是不是晚了？
　　壹行人繼續散步，小米粒和白發童子嬉戲打鬧，兩人抽空問拳壹場，約好了雙方站在原地不許動，小米粒閉上眼睛，側過身，出拳不停，白發童子與之對拳匆匆，互撓呢？問拳完畢，對視壹眼，個兒不高的兩個，都覺得對方是高手。
　　壹行人最終出現在夜航船的船頭。
　　已經能夠依稀看到北俱蘆洲最南端的陸地輪廓。
　　楊柳綠桃花紅，荷花謝桂花開，人間平安無事。
　　陳平安閉上眼睛，心神沈浸，打開最後那幅壹直不敢去看結局的光陰畫卷。
　　在那條不知在桐葉洲何處的陋巷裏，有個小姑娘撐傘回家，蹦蹦跳跳，她敲開了門，見著了爹娘，壹起坐下吃飯，男子為女兒夾菜，婦人笑顏溫柔，闔家團圓，燈火可親。
　　陳平安好像就站在門外的小巷裏，看著那壹幕，怔怔出神，視線模糊，站了很久，才轉身離去，緩緩回頭，好像身後跟著壹個孩子，陳平安壹轉頭，模樣清秀的孩子便停下腳步，張大眼睛，看著陳平安，而巷子壹端，又有壹個腳步匆匆的年齡稍大孩子，身材消瘦，肌膚黝黑，背著個大籮筐，隨身攜帶著壹只縫縫又補補的針線包，飛奔而來，與陳平安擦身而過的時候，也突然停下了腳步，陳平安蹲下身，摸了摸那個最小孩子的腦袋，呢喃壹句，又起身彎腰，輕輕扯了扯那稍大孩子勒在肩頭的籮筐繩子。
　　以後練拳會很苦。
　　但是年少時背著籮筐上山，獨自壹人，走在大太陽底下，每次出汗，肩膀真疼。
　　陳平安心神消散，視線模糊，就要不得不就此離去，退出這幅古怪至極的光陰長河畫卷。
　　剎那之間，就發現那個背籮筐的孩子轉身走在巷中，然後蹲下身，臉色慘白，雙手捂住肚子，最後摘下籮筐，放在墻邊，開始滿地打滾。
　　下壹刻，陳平安和那個孩子耳畔，都如有擂鼓聲響起，好像有人在言語，壹遍遍重復兩字，別死。
　　剎那之間，陳平安就在夜航船睜開眼，壹臉茫然。
　　電光火石間，那人是誰，看不真切，那個嗓音，明明聽見了，卻壹樣記不住。